近年来,人工智能快速进入企业运营核心,从客服、数据分析到内部流程,越来越多原本由人类完成的工作,被算法与模型接手。企业效率提升、成本下降,乍看之下是皆大欢喜的正向故事,但从法律与制度角度来看,问题才正要开始。

因为在现行税制中,国家最重要的财政来源之一,正是来自“人类劳动”所缴纳的所得税与社会保险费。当工作被AI取代,纳税人口减少,企业却因自动化而获利增加,这中间出现的财政缺口,究竟该由谁承担?这正是近年各国学者、政策制定者与国际组织热烈讨论的核心议题。也因此,“AI需不需要缴税”不只是经济问题。这场辩论,并不是反科技,而是反思在AI主导的经济结构下,法律与制度是否还跟得上现实。

为什么“向AI课税”直觉合理,却在法律上站不住脚

不少人第一时间会认为,如果AI取代了劳工,那就让AI“补缴”原本劳工要缴的税,听起来合情合理。但从法律结构来看,这个想法其实问题重重。首先,依照现行法律体系,税捐义务人必须是“具有法律人格的主体”,也就是自然人或法人,而AI本身只是工具,既不能享有权利,也无法承担义务,根本不具备成为纳税主体的条件。若硬要为AI设计课税义务,不但会冲击民法与公司法的基本概念,也可能违反租税法律主义所要求的明确性原则。

其次,在实务上也很难界定什么情况才算“AI取代人类工作”,是一个模型?一段程序?还是一整个自动化流程?如果连课税标的都说不清楚,势必造成行政裁量过大、企业规避空间增加,反而伤害法治稳定性。这也是为何包括国际货币基金组织(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,IMF)在内的多数国际组织,都对“AI税”持保留态度,认为直接针对技术本身课税,可能会扭曲市场诱因,抑制创新,甚至让守法企业在国际竞争中处于劣势。

真正的法律问题不是AI太强,而是税制太偏向资本

如果不能直接向AI课税,那是否代表政府只能坐视税收流失?答案是否定的。问题的核心其实不在AI,而在于税制长期对“资本”过度友善、对“劳动”过度依赖。过去二十多年,多数国家不断调降企业税与资本利得税,却仍高度依赖劳工缴税支撑社会福利。这已经产生结构性不公平,因为税负并未真正反应经济能力的分布。

当企业通过AI创造更高利润,却承担相对更低的税负,等于在制度上鼓励“以技术取代人力”,而这个结果,并非市场自然形成,而是法律设计的选择。因此,与其创造一个法律定位模糊的AI税,不如回到根本,重新检讨资本利得、超额利润与无形资产的课税结构,让因AI而产生的经济利益,合理反馈公共财政。

AI与税收的争议,其实是一场分配正义的法律选择

从更宏观的角度来看,AI是否缴税,背后思考是社会如何分配科技进步的成果。即便AI能创造新工作,这个过程往往存在时间差与能力落差,被取代的劳工未必能立即转换跑道。如果国家因税收不足,无法投入再教育、职能培训与社会安全网建设,最终承担成本的,仍是一般人们。这样的结果,不仅违背社会国原则,也可能侵蚀人民对制度公平性的信任。

科技本身并不具备道德方向,但法律必须为其设置分配规则。放任AI创造的利益高度集中,却要求社会自行吸收转型风险,本质上是一种制度失衡,而非科技必然。

AI不用缴税,但创造的利益不能免于责任

AI本身不适合成为课税对象,但这并不代表AI所带来的庞大利益可以置身事外。真正需要被检讨的,是一套仍以人类劳动为中心、却已无法反应现代经济结构的税制。

未来的关键,不在于是否发明“AI税”这个名词,而在于国家是否有能力与决心,重新平衡劳动与资本的税负关系,让科技进步不再只属于少数人。法律从来不是追赶科技的工具,而是决定科技成果如何被分享的制度设计。这场关于AI与税收的辩论,说到底,是一场关于公平、责任与未来社会面貌的选择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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